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书摘

兰晓龙

◆ 第二章

对我们之中很多人来说,他是神仙,有把一摊烂泥变成标枪的魔力。我看着他,看着凤凰,凤凰飞临鸡群之上,让鸡们不再安于现实,但鸡最后还得在泥里啄食。他让我发抖了,但抖过之后,我并不觉得我有了魂魄。

◆ 第三章

卢沟桥响枪时我弃学,徐州会战时我从军,四年来败战无数却屡屡逃生,逃到后来我很愤怒,飞机坦克没有咱不说它,对方步兵战术的僵化死板像是得了阿译的亲传。一万年不变的三角队形在丛林和大雾中居然照用,火力兵力都被分散,打过半年仗的中国兵都会说找死了。但败的仍然是我们。我只好想,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。

◆ 第四章

我想做第四个,但蛇屁股做了第四个。第五个则是一群——中国人办事,就是得有个起头的,而现在有四个。

可世界上骗不来的有几件事情:心安理得、诚实、天真、睡着。

◆ 第五章

死啦死啦不理会康丫的嘀咕:“英国鬼说他们死于狭隘和傲慢,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。所有的鬼都说他们是笨死的。”我们听天由命地看着他,漫不经心地看着他。听懂了和没听懂的人都是一样的。

◆ 第九章

战场是仁慈的,非生即死,人世间则是残酷的,它为你准备的东西叫作没数。

“要麻,你不叫四川兵,不叫排头兵,我当然记得你叫要麻。没什么脑花子,你只是着了一枪就安静地躺下,我们以为你会爬起来就说先人板板,可你再没起来。”我在心里看见了要麻,他仍趴在缅甸丛林里那个不知名的角落里,藤蔓和野花爬在他的身上,让他看上去比他生前远为美丽。

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很多次,今天却想起来我原来才二十四岁。等在小醉家的门外,我发现我还活着,痛苦而甜蜜,头发根子都在战栗,一个初恋的傻瓜。

◆ 第十一章

尽其道而死也,正命也。桎梏死者,非正命也。

我们没法不想起要麻,他的身上应该已经生花长草;想起康丫,我们埋他的地方现在是日军脚下,我们祈望他不要问我们有良心的没;想起从来没关心过的豆饼,希望他现在已经被冲刷到海里,这趟门他出得比我们谁都要远。

我沉默。我恨这样,但从小就这样——我夸我强,便有人找来比我强的;我怨我惨,便有人数落比我惨的。我活我的,像死啦死啦一样活着,用一把叫自己的尺子量这个世界。

我挣了一下,我愤怒,但是无力。“可是我想说的话很多!”

我像个从不练功又起高了音的戏子,想蒙混过最苛刻的看客。

阿译就接着说:“可是,如果我三生有幸……”虞啸卿追问:“什么?”“如果我三生有幸,能犯下他犯的那些罪行,我宁愿去死。”

◆ 第十二章

我在进屋前最后回了一次头,看了眼这个不会带给我任何希望的人群。打架的两位成了滚在地上的两个人形,其他人都是夜色下漠不关心的剪影。

认得这张脸而已,连这个人都不认得。”

◆ 第十三章

老鼠,我们早习以为常。它大概最擅闻出人类潦倒的气味,它也知道潦倒的人类对它不再形成威胁,从此便大摇大摆在各屋出入。

◆ 第十四章

“进来有路,出去没门”,横批:“你也来啦”。

幸福的人,坚强的人,自由的人,宽广的人,活着的活人,为了不看见你们,我宁可挖掉自己的眼睛。

◆ 第十六章

死都不怕,就怕不安逸,命都不要,就要安逸,就这毛病。多少年来这是个被人钉死了的死穴,一打一个准儿。

◆ 第十八章

他后座上有个我们并不认识,但外形熟悉得很的人物——这些把整座学校、整座工厂搬过整个中国的蚂蚁们长得都一个样,破衣烂衫,奄奄待毙,却一脸阳光和希望。

◆ 第二十章

我们现在到另一个世界了,在中国的大地上却有在异域一样的惶恐。我们天天喊着光复,却没想过是这样一种小偷式的光复。

◆ 第二十二章

世航和尚向我们稽首:“阿弥陀佛,施主要快,革命不等人的。”日军重整旗鼓,掷弹筒已经开始在修正弹着点。放爆竹的已经被炸死了,我转头不看,搀住了我的母亲——和尚说得对,不等人的,他们守不了多久。

◆ 第二十三章

我扔下扎了堆看着美国人卖呆的人渣们,悻悻地跟在他身后:“传令官、副官、参谋、翻译官、勤杂兵,我到底是什么?”“哪一件你做好了呢?鼫鼠五能,无一而精。”“你还真有学问。”

◆ 第二十四章

他不肯放过我:“其情可谅。可你做过的最大的错事是你什么也没有做过。”

再无生命的烦恼,只剩下思念,思念我从前视为地狱的一切——苦难、欢乐、酸楚、沉闷、狂喜、绝望、安逸、悲伤、愤怒。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,是以后要永远隔着一条冥河与希望对视——那东西只属于活着的人。

◆ 第二十五章

虞啸卿,闻鸡起舞卧薪尝胆,以他的高傲甚至学会了隐忍和求全。现在他等来了物资,等来了武器,等来了加强的炮兵和强渡器材,等来了美国人的激赏和合作,谙熟了怒江的水文,竹内连山闹过的笑话再也不会在他身上出现。现在这辆战车再也刹不住了,这里所有的人将会陪他粉身碎骨。

◆ 第二十六章

“蠢话!从东北到西南!从民国二十年到三十三年!居然还在这里痴心妄想?——自己掌嘴!”

你现在还在想,说还是不说!我们都想胜利,谁他妈不想?!可怎么又是我们?——别走啦!你看着我!我像不像个活鬼?我们每个人都像。你现在不是看着我,是看着炮灰团的所有弟兄,你告诉我,告诉所有弟兄,我们还有什么没做?”

上天宠爱骄傲的人,给他们一颗永远孩童般的心。我说的不是天真淳良,而是他们永远只顾自己的喜好厌憎。

◆ 第二十七章

初从文,三年不中;后习武,校场发一矢,中鼓吏,逐之出;遂学医,有所成。自撰一良方,服之,卒。

◆ 第二十八章

时间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一条蛇,我们身在其中,永不知何谓始,何谓终。

◆ 第二十九章

我们不仅失去了一只在死时可以握住的手,还丧失了我们中间唯一的老人。我们只剩下二三十岁人的冲动和疯狂,因为我们丧失了一个五十七岁人的沉稳和经验。我们失去了软弱,可并没变得坚强,我们发疯似的想念兽医式的软弱。

虞啸卿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死啦死啦说:“有件不怕死的事情,要找不怕死的人一起做。”虞啸卿嘴角都没动,可给人的感觉是他好像有半个笑容:“你何不再来一次?”

◆ 第三十章

一群只知哭泣和伤痛的人,如果有一个能坚持他的欢笑,那么所有没瞎的就能看见星星。一千年的晚上,如果只有一个晚上出现星星,那么所有人就会相信天堂。

“要什么?你们要什么?要什么都听不懂吗?这么群孬兵,难怪我要被人叫百败将军!你们要什么?肚子饿了要吃,困了要睡,小日本要咱死,咱就得挣着命活!太娘娘腔了就得去做男人玩儿玩儿命!太不懂事就得去经经事儿!太极阴阳,八卦乾坤,你缺什么得自己要,开了这口就得自己去挣!要什么听不懂吗?要什么?要什么?! ”

不辣叫道:“我们没医生!”“现在有啦!好几个!”“我们要兽医!”不辣又叫道。死啦死啦干脆地说:“死啦!”

◆ 第四十一章

袍泽,老友,我的兄长,这酒我好不容易找得来的,跟咱俩是一个年头的。酒陈下来还有人找,人再放可就没人光顾了。

做不到你们要我做的,把陋习说成美德,把假话变成了规矩,把抹杀良心说成明智,把自私说成了爱国,把无耻变成了表演,把阳痿说成守身如玉,把欺凌弱小说成正义,把人变成炮灰,把炮灰变成荣誉……